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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重庆∣解码巴渝】  守山记:金佛山的三重契约
城乡统筹发展网 05-24 21:45:33

从二郎神的掌心雷到护林员的3万步,这座喀斯特桌山藏着巴渝最古老的精神密码。

清晨五点半,重庆市南川区头渡镇方竹村护林员冉建军已经走在海拔两千米的山脊线上。日均三万步的巡山路,他走了十七年。雾气漫过方竹林海,他弯腰捡起一片游客遗落的纸屑,抬头望向远处被朝霞染成金色的绝壁——那尊横亘十余里的"天地卧佛",正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进山不带火,带火不进山。”这句被冉建军重复了上万遍的话,是金佛山人与山之间最朴素的契约。但若将镜头拉远,这座重庆主城都市区唯一的世界自然遗产,其“守山”的叙事远比防火宣传册厚重得多。从神话到历史,从战场到景区,金佛山的守护史,恰是一部巴渝大地“何以守、何以生”的解码书。

▲锦屏叠翠

神守:被拖来的山与被点化的佛

南川老辈人讲古,总爱从一场“非法搬运”说起。

相传李冰父子锁九条孽龙于宝瓶,最小那条磨牙砺角,挣断锁链,趁夜从贵州大娄山砍下青神峰,要以铁索捆山、拖入夔门,堵江灭蜀。二郎神驾云追赶,孽龙已过二更,将山拖入南川地界。眼看天将破晓,孽龙法力将消,慌乱中将青神峰摔入“峡口”,自己一头栽进江中。二郎神一个掌心雷封住山后出口,缚龙绳套牢孽龙锁骨,将其押回灌县。

为防此山再被拖走,二郎将峰顶巨石点化为金佛,立于“南天门”侧作为镇山之神;又向王母讨来一对金鸡,养在北坡岩洞中司晨报晓。金佛与金鸡南北呼应,青神峰就此在南川安家落户,后人以“金佛”之名冠之,是为金佛山。

这个充满川渝民间叙事特征的传说,藏着有趣的地理隐喻:金佛山确是从大娄山北延而来的喀斯特桌山,地质学上它“来路明确”,却被先民浪漫地解释为’被拖来的山”。而“镇山”的母题,则早早确立了人与山的权力关系——山需被镇,亦需被守。

与之相映的,是金佛山另一则温柔得多的传说。茶姑池畔,罗姓茶女额生叶形胎记,日日采茶;对面山头的杜鹃郎爱上她,茶姑却提 郎饮下茶姑每日递来的大叶茶,生出无尽气力,翻土浇水,从青年种到白发。茶姑送茶的路越来越远,终有一日茶送不到了,便将茶水倒入门前小溪,汇成茶姑池;而杜鹃郎栽下最后一棵杜鹃时,茶姑已相思成疾,化为一株大叶茶树。杜鹃郎立誓守候,亦化为树,人称“杜鹃王子”。

一刚一柔两则传说,构成了金佛山守护叙事的第一重契约:神以金佛镇山,人以杜鹃满山。前者是暴力征服后的秩序维护,后者是劳动与爱情对山的温柔改造。二者殊途同归——山,从此不再是无人照看的荒蛮之地,而是被赋予了神圣性与情感归属的家园。


▲方竹林海

武守:硝火与血浸透的“南方第一屏障”

若说神话中的“守”是浪漫想象,那么南宋宝祐年间,金佛山东麓的龙岩城则上演了一出铁与火的硬核守护。

1258年,蒙古大汗蒙哥亲率大军入川,成都、利州、潼州相继失守。蒙军一支劲旅向西南挺进,直抵南川马嘴山下的龙岩城。此城筑于海拔1780米的绝壁之上,三面悬崖,仅一独径可通城门,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1259年正月至二月,蒙军名将纽璘及麾下完颜石柱两次重兵攻城。守将茆世雄率南平军将士以檑木、滚石、长矛对阵铁蹄,更有一种令蒙军胆寒的武器——火蒺藜。这种早期火药兵器爆炸时铁屑飞溅,在狭窄山道上杀伤力惊人。而火蒺藜的原材料硝石,正来自金佛山古佛洞、金佛洞内的熬硝作坊。

金佛山的溶洞系统不仅是景观,更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地下采硝工场之一。洞内的硝泥、硝田遗迹,至今见证着七百年前的军工生产。正是这深山地底的硝火,为龙岩城提供了战略物资保障,让宋军得以在蒙哥汗亲征的狂潮中坚守不退。

战事最惨烈时,统制官詹钧率不足千人的孤军与蒙军短兵相接,几乎全军覆没。詹钧被俘后,纽璘亲自敷药喂食,他却“断然不受,绝食八日”;蒙军将其捆于马背押至播州劝降,浑身箭伤、饿得只剩一口气的詹钧骂声不绝,最终壮烈殉国。他的死激怒了龙岩城上的将士,“悲愤恸哭,化悲为力”,终使蒙军“贼败而退”。

龙岩城与合川钓鱼城南北呼应,并称“抗蒙姊妹城”。钓鱼城因蒙哥殒命而名震天下,龙岩城却少有人知。但清代诗人张涛任南川知县时,在《马嘴道中》一诗中还原了那段历史:“一片金山成赤壁,哀鸿遍野动咨嗟。”他写道,蒙军以“义粟三千石”诱降,足以活四万饥民,但南川先民选择“以富济贫我何与,私恩小惠政休夸”,在城中种魔芋自给,死守不降。

这是金佛山守护叙事的第二重契约:山以天险护人,人以热血守山。喀斯特绝壁不仅是风景,更是屏障;溶洞钟乳不仅是奇观,更是军工。当自然遗产与历史烽烟重叠,金佛山的“守”便从神话落入了信史,从浪漫走向了悲壮。

民守:从“砍树开荒”到“靠山吃山”的当代转身

时间翻至当下,金佛山的守护叙事发生了最深刻的转向。

在头渡镇玉台村,党总支书记曾川巡山时总爱笑着提醒游客:“别急着赶路,多看两眼身边的风景,这山、这树、这水,都是活的。”这句朴素的话,道破了当代“守山”的核心——山不再是需要被镇伏的孽龙,也不是需要以命相搏的战壕,而是需要被善待的邻居。

银杉守护者梁伦一家,祖孙三代接力护林四十余年;护林员李光禄三兄弟将一生献给大山;“金山卫士”生态警务站民警李宗明守护大山三十七年,“哪棵树是新生的,哪片林子容易着火,他们心里门儿清”。冉建军日均三万步的巡山路,梁伦一家三代人的青春,李宗明三十七年的晨昏交替——这些数字背后,是“守山”从神话中的神性义务、历史中的军事责任,转化为当代公民的日常伦理。

更意味深长的是“守山”的动机之变。曾川说:“以前山里人砍树开荒,现在都晓得护山守绿了。靠着好生态能吃上旅游饭,日子踏实。”这话平淡,却揭示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当178环山趣驾线路串起金佛山、黎香湖、山王坪与乡村旅游,当方竹村村民陆媚将闲置房屋改造成民宿、一年四季客源不断,当返乡青年小周在美食街区靠方竹烧烤撑起一家人的创业梦想——“守护”与“发展”不再是零和博弈,而是互为因果。

这正是金佛山守护叙事的第三重契约:人以敬畏护山,山以生态馈人。从“砍树开荒”到“护山守绿”,从“进山不带火”到“靠山吃旅游饭”,巴渝乡民用最务实的生存智慧,完成了对古老契约的现代化重写。

文/记者刘辉 刘代荣

图/南川区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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