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统筹发展网讯 2026年五一假期,15.3万人涌入重庆北碚金刚碑。大多数人是为一张照片而来——一株黄葛树根系从青砖老墙中迸出,如巨掌扣住墙体,树冠破顶而出,在半空撑开绿伞。当地人叫它“树与墙的纠缠”,游客则更愿意相信:这座村庄被66株古树“缠绕”住了,时间在此并非流逝,而是盘根错节地生长。
▲2026年5月1日,北碚区金刚碑人流如织。
山水密码:
地质教科书里的村庄
金刚碑的得名,源于缙云山中一块天然巨石。相传唐人曾在巨石上题刻“金刚”二字,又因江边有一石深入嘉陵江中,人称“金刚碚”,后演变为“金刚碑”。地名本身镌刻着人与自然相互塑造的地理记忆。
从地质年代看,几亿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汪洋。经历多期构造运动,灰岩、砂岩、泥岩与页岩层层沉积。约5600万年前的喜马拉雅运动使地层褶皱隆升,缙云山等隔档式背斜山脉逐渐形成。
古人选址金刚碑,看中的正是这被山水环抱的形制:缙云山为“来龙”,嘉陵江在村前弯成一道“U”形环带,左右有五指山与北山相护,远处温塘峡如天然画屏。村落沿溪而建,青石板路顺山势蜿蜒,穿斗青瓦房依崖而筑——人在山水间营建,山水亦以褶皱与溪流回抱人类。
古树缠绕:
被遗忘的秘密记忆
若论金刚碑最动人的风景,莫过于与村落共生的古树。据重庆市林业局及北碚区最新普查,村内古树66株,其中树龄百年以上、登记挂牌的古树有25株,大多是根系盘错、枝丫蔽日的黄葛树。临溪畔一株七八十岁的黄葛树,主干曾被白蚁蛀空,施工团队为其“刮骨疗伤”——清腐杀虫、填充空洞、涂抹防腐剂。翌年春,它竟抽出新芽,成为游客争相探望的“网红”。
▲重获新生的黄葛树
更有一株200多年历史的黄葛树,寄生在一面青砖老墙上,错落的树根牢牢抓附墙体,正是那株“树与墙的纠缠”。土生土长的金刚碑人张健说:“只要这些古树还在,我就能找到老家的位置。”
这些树比大多数房屋更古老。清康熙年间,缙云山南坡煤业兴起,金刚碑凭借水陆之便成为煤炭集镇,商号、茶楼、客栈云集。到清同治年间,这里成立了以煤、盐、船、驮、牛、马为代表的“七帮会”,姚家大院、熊家院子、郑家院子等民居建筑群渐次成形。而那时的黄葛树,早已在村口站了上百年,沉默注视着江岸帆樯如林、挑夫摩肩接踵。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金刚碑的隐蔽属性被充分发掘。村里曾有多棵百年大树将屋舍遮盖得严严实实,使其成为战时防空的天然堡垒。国民政府部分单位迁驻于此,老舍、梁实秋、郭沫若、翦伯赞等文化名人亦在此避险、生活和创作。梁漱溟在此创办勉仁书院,张之江将国立国术体育专科学校迁至河滩,章伯钧建立利民制革厂补充军需。
那时的金刚碑,是人文荟萃的“小北碚”。而树,依然是那些树。它们以浓荫缠绕住屋舍,也缠绕住了一个民族在战火中艰难保存的文化火种。
抗战胜利后,水运衰退,金刚碑日渐萧条。至本世纪初,原住居民外迁,老屋荒废,石板路爬满青苔。但正是这份“与世隔绝”,让古树与老建筑得以在遗忘中相互缠绕、彼此支撑,成为日后修缮保护的珍贵底本。
修缮哲学:
建筑为古树让路
2018年,北碚区启动金刚碑历史文化街区修缮修复项目。推土机没有来,来的是测绘仪、绞盘和一群愿意“等”的工匠。
从施工进场到正式开街,历时五年。修缮团队秉持“山水为主、营造者为客”的理念,对72栋建筑逐一“问诊”:状况尚好的,以“穿钢背心”的方式最小干预加固;倾斜坍塌的,则花三个月时间用绞盘一点一点纠偏。泥墙、石墙被完整保留,残存的断墙和墙体上的青苔、藤蔓亦原貌留存。
但最大的挑战不是房,是树。
为保住向阳巷中央一株百年古黄葛树,设计团队将原规划的温泉酒店客房区域改建为大平台,让枝丫迈过平台自由伸展,为此损失了两层楼的客房面积。树根延伸至室内,地板便顺势抬高;树干穿楼而过,屋顶便挖洞让行。这种“建筑让位于树”的克制,让66株古树获得原状保护,也使金刚碑呈现“绿野仙踪”般的奇幻景观。
为了呈现历史感,工匠会在新瓦上撒上黄豆面,引来小鸟啄食,把野花野草的种子带上屋顶——让自然继续参与村庄的“书写”。今日所见,力求宛如昨日。
烟火新生:
宁静之中见繁华
2021年12月31日,金刚碑启动开街测试;2022年1月15日,正式开街试营业。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被古树缠绕得密不透风的古村落,在流量时代反而获得了惊人的生命力。2026年清明节,景区单日客流突破3万人次;五一假期,游客量达153477人次,较2025年同期增长78.46%。这期间,金刚碑一个叫“冉阿让的迷思”新媒体账号功不可没,其以深度文化解读精准触达受众,成功打通了“线上传播—线下引流”闭环。
在金刚碑,没有喧嚣的商业卖场。开街主题被定为“宁静、人文、怀旧”:曾经的国立国术体育专科学校被活化利用为特色民宿;翁文灏旧居变身“蕉园茶室”,成为老街著名的文化打卡点。
▲北碚区金刚碑历史文化街区
在更大的区域格局中,金刚碑是北碚碚城绿道的重要节点。2026年1月,总长28.8公里的碚城绿道全面开放,其中6.5公里的温塘线串联北碚公园、卢作孚纪念馆、金刚碑历史街区等地标,以“最小干预、最大保护”理念,将金刚碑与北碚山水肌理、人文记忆有机串联。
近一个世纪前,卢作孚先生在北碚主持嘉陵江三峡乡村建设实验,提出“要赶快将这一个乡村现代化起来,以供中国小至乡村、大至国家的经营参考”。近百年后,金刚碑以最小干预的修缮哲学,回应着这位乡建先驱的愿景。它不是被冻结的博物馆,而是活态生长的城乡融合体——古树与新瓦共生,青苔与霓虹辉映,历史记忆与现代生活交融。
而那株寄生在青砖老墙上、被当地人称为“树与墙的纠缠”的200年黄葛树,或许正是最好的隐喻:真正的生长,从来不是征服与覆盖,而是盘根错节的共生。
文/记者 亦歌
图/秦廷富
一审/赵春苗
二审/王娅萍
终审/刘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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